
一
西门庆的女婿、西门大姐的丈夫、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经济,初到西门庆家是来逃难的,因为全家受杨戬被贬入狱的影响,父亲陈洪带着家小到东京姐姐家、也就是陈经济的姑姑家避难,陈经济则带着箱笼家伙和西门庆大姐来到西门庆家避难。
能与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结亲,表明陈家不是一般的家庭,没有官职也有家当。陈洪也算是一个善谋划的人,在遭到危难时,百般筹谋,尽最大的可能保留陈家的血脉,留的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如果儿子陈经济能逃离危难,将来成人立志有出息,也算为陈家保留了一个根苗。陈洪的小算盘打得很精致,可是,人算不如天算,陈经济虽然在西门庆家安然无事,但并没有理解父亲的苦心,而是继续着纨绔公子醉生梦死的生活。西门庆死后,不仅被丈母娘吴月娘赶出了家门,还败散了家财,气死了母亲,被人砍掉了脑袋,落得身守两处,二十七岁,便呜呼哀哉。
陈经济的灭亡之路由回归西门府开始。书中十七回,西门庆正与李瓶儿鸾凤颠倒,到一更时分,也就是现在晚上七点到九点钟的样子,小厮玳安来打门,告诉西门庆:“姐姐、姐夫都搬来了。许多箱笼在家中,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。”西门庆回到家中,女婿陈经济磕了头,哭说:“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。圣旨下来,拿送南牢问罪。门下亲族用事人等,都问拟枷号充军。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走,透报与父亲知道,父亲慌了,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笼,就且暂在爹家中寄放,躲避些时。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,打听消息去了。待的事宁之日,恩有重报,不敢有忘。”
由于受杨戬的牵连,陈经济到西门府来躲在避难,实在是寄人篱下。可西门庆并没有亏待陈经济,西门庆马上命吴月娘款待酒饭,打扫房间,收拾好陈经济带来的箱笼细软,又让人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,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,看到邸报后西门庆立即采取措施,打点金银宝玩,派来保到东京避开亲家陈洪,见机行事。“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。到次日早,分付来昭、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,各项匠人都且回去,不做了。每日将大门紧闭。家下人无事,亦不敢往外去。随分人叫着,不许开。西门庆只在房里动弹,走出来又走进去。忧上加忧,闷上添闷,如热地蚰蜒一般。”
敏感的西门庆意识到了危机就在眼前。后来通过来保的见机行事,用真金白银求得祥和殿学士、礼部尚书蔡京的儿子蔡莜和当朝右相、资政殿大学士、礼部尚书李邦彦的运作,将西门庆的名字换成贾庆,西门庆才逃得一难,陈经济也借坡下驴,在西门府长久安全居住下来。
二
西门庆对于陈经济这个女婿相对来说较为严格,安排陈经济在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,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,非呼唤不能进入中堂,饮食都是小厮内里拿出来吃。
西门庆对陈经济的表现也是满意的,书中二十回写道:“陈经济每日起早迟睡,带着钥匙,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,收放写算皆精;西门庆见了,喜欢的要不的。”并对陈经济说:“姐夫,你在我家这等会做买卖,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,他也心安,我也得托了。常言道:有儿靠儿,无儿靠婿。姐夫是何人?我家姐姐是何人?我若久后没出,这分儿家当,都是你两口儿的。”尽管西门庆将家中大小事务,出入书柬礼帖,都教他写;但凡人客到,必请他席侧相陪;吃茶吃饭,一时也少不的他。却不知陈经济绵里之针,肉里之剌,“常向绣帘窥贾玉,每从绮阁窃韩香”。
助陈经济偷香窃玉一臂之力的是吴月娘。一日,趁西门庆不在家,吴月娘便要显出正妻的贤良来,叫人把陈经济叫到酒桌上,与妻妾们相见,当陈经济见到潘金莲时,“不觉心荡目摇,精魂已失”。
陈经济不仅没有对自己的感情加以克制,而是让它不停的膨胀泛滥,西门庆在时,陈经济不停地撩闲骚扰潘金莲。如第二十八回,闹完葡萄架的潘金莲丢了一只绣鞋,被来昭和一丈青的儿子小铁棍捡了去,被陈经济哄骗到手,以此为要挟,死皮赖脸换得了潘金莲的汗巾子。又如第五十二回,正值吴月娘家宴,陈经济告诉潘金莲,山洞里长出好些大头的蘑菇,把潘金莲骗到山洞里,就“折跌腿跪着,要和妇人云雨”。
陈经济一二再、再而三勾引潘金莲,一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潘金莲虽然漂亮但也风骚,是一个根本就没有什么礼义廉耻、人伦底线、什么伤风败俗的事都能干出来的人。二是陈经济的成长环境使然。在第三十三回,陈经济到潘金莲楼上寻找当铺里寄存的衣服,碰巧潘姥姥、金莲和李瓶儿在小酌,潘金莲留下陈经济的钥匙,罚唱陈经济小曲,陈经济一连唱了四只小曲,不外是些男欢女爱,男女相思之类的陈词滥调,这说明,陈经济从小所受的家教与潘金莲相比一个半斤一个八两。到了西门府后,陈经济耳濡目染,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看到西门府的花红柳绿,莺啼燕啭,早把刚到西门府的那种小心谨慎丢到了爪哇国,胆子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离经叛道。
随着西门庆不断地寻花问柳,不断地找女人,潘金莲不断地受到冷落,两人的关系越走越近。西门庆在时,两人就已得手,西门庆死后,更是无所顾忌。被丫鬟秋菊告发后,月娘清理门户,卖了潘金莲和春梅,疏远了陈经济,而陈经济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行为,而把所有的怨气与仇恨发泄到吴月娘身上,并逼死了西门大姐,与月娘对簿公堂,最后彻底脱离了西门庆家。
陈经济与潘金莲臭味相投,我行我素,没有廉耻,只要自我满足,不用顾忌他人,都是以本能满足为第一要务。潘金莲贪婪成性,欲壑难填。陈经济缺少礼义廉耻家教,无视人伦纲常,两人实为一丘之貉。
三
在西门府将近十年的时光里,陈经济耳濡目染,看着西门庆找女人,看着西门庆发财做生意,看着西门庆巴结权势,但陈经济只看到了毛皮,没有学到西门庆的贪婪本性,那就是为了得到利,可以不顾一切,西门庆的人生是以利为轴心而生活。在短短六年的时间里,西门庆玩过的女人有二十余名,包括家人的媳妇、伙计的老婆、丽春院的妓女,甚至还有贵妇林太太,她们都拜倒在西门庆的权势、财势之下,以自己的身体换得西门庆廉价的同情回报,但西门庆从来没有动摇西门府的根基,一个是以吴月娘为首的大小妻妾的排序,一个是以谋取利益为中心的生意、买卖,包括发妻财。
陈经济的人生一直是被圈养,没有经历西门庆的父母双亡,孤身一人艰难挣扎奋斗过程,两个人虽然都是锦衣玉食,但性质不同。西门庆父母双亡后,只有靠自己奋斗拼搏,才能保住父母留下的家产。陈经济一直被圈养,十七岁前靠父母,被父母锦衣玉食所豢养,到西门府后,被西门庆强大的势力所笼罩,无论是生意还是生活,都在西门庆的指示下完成,没有自我,没有人生想要达到的目标。
西门庆从十五岁父母双亡,在市井、帮闲、流氓堆里摸爬滚打,交通官吏,把持官府,大放官贷,通晓人情世故,善于谋划,心狠手黑,总是以强大的面目出现在情场、商场、官场,抓住人性的弱点,欺压良善,巴结权势,让自己处于聚光点,是焦点式人物。
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,西门庆即使是娶女人也是要有利可图,听媒婆说孟玉楼有钱,丢下热恋中的潘金莲娶了孟玉楼。听说李瓶儿嫁花子虚带来一份好钱,便百般图谋。发了妻财后,不忘扩大再生产,“又打开门面二间,脱出二千两银子来,委付伙计、贲地传,开解当铺”。
对于商场,西门庆也有准确的判断,如第七十七回,花子由来找西门庆,说有个客人有五百包无锡大米,冻了河,紧等要卖了回家去。西门庆表示:“我平白要他做甚么?冻河还没人要,到开河般来了,越发价钱跌了。如今家中也没银子。”
西门庆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借助应伯爵的关系,雇佣了几个好伙计,如韩道国、蕡四、傅伙计,都能独当一面,尽最大可能发挥其作用,而西门庆的激励机制,与伙计的分成,“譬如得利十分为率,西门庆分五分,乔大户分三分,其余韩道国、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”,也激发了伙计们干好本职工作的积极性,因此到西门庆死的时候,王六儿劝韩道国卷银逃往东京,韩道国也说了一句良心话:“争乃我受大官人好处,怎好变心的?没天理了。”
而陈经济就像一个未长大的巨婴,凡事只看到毛皮,没有认识到世人的唯利是图、世情的冷酷、人心的易变,虽然以西门庆为榜样,却缺少应对这个世界的阴险、狡诈、奸滑,颟顸行事,缺少主见,不分主次。
为了凑足娶潘金莲的一百两银子和十两媒婆的好处费,不远千里回到东京向父母要银子。得到父亲亡故的消息,又欺骗母亲,骗取母亲的细软箱笼,先打道回到清河县。六亲不认,撵走了舅舅张团练,满心欢喜说:“且得冤家离眼前,落得我娶六姐来家,自在受用。我父亲已死,我娘又疼我,先休了那个淫妇,然后一纸状子,把俺丈母告到官,追要我寄放东西,谁敢道个不字?又挟制俺家充军人数不成?”在家事和己事面前,陈经济脑子只有一桩事,那就是娶了潘金莲来家,好享受男女之欢,把还在路途中奔波的母亲和父亲的灵柩忘得一干二净。
当得知孟玉楼嫁给李衙内,又妄想着拐骗孟玉楼到家为自己享用,想想孟玉楼嫁给李衙内已是三十七岁,陈经济到死才二十七岁,两人相差近十几岁。为了一个半老徐娘,陈经济不惜放下正在贩运的货物,花费三五天的时间,来到浙江严州府威胁孟玉楼跟自己逃亡。书中第九十二回写道:“当时孟玉楼若嫁得个痴蠢之人,不如经济,经济便下得这个锹镢着。如今嫁个李衙内,有前程,又是人物风流,青春年少,恩情美满,他又抅你做甚?”最后,陈经济偷鸡不成反蚀米,被孟玉楼坑陷,落入大牢。出狱后,陈经济去寻找伙计杨大郎,杨大郎听说陈经济落难,提前三天收拾好货物,连货带人,踪影皆无。
杨大郎是陈经济雇佣的伙计,名唤杨光彦,“绰号为铁指甲,专一粜风卖雨,架谎凿空,挝着人家本钱就使”,“他许人话如捉影扑风,骗人财似探囊取物”,平时领着陈经济“游娼楼,串酒店,每日睡睡,终宵荡荡”。陈经济有眼无珠,识人不当,与杨大郎一群狐朋狗友在自家的铺子里弹琵琶、抹骨牌、打双陆、吃夜酒,不亏本才怪。
西门庆死后,陈经济父母接连双亡,无依无靠,就是当年的西门庆翻版。此时,只能靠自己。但陈经济没有当初西门庆的刚硬与谋算,从严州府出狱回家,走投无路之时,听信娼妓冯金宝一面之词,逼死了西门大姐,被吴月娘一纸诉状告到官府,惹上了官司。陈经济“把布铺中本钱,连大姐头面,共凑了一百两银子,暗暗送与知县”才逃得死罪,判了个“准徒五年,运灰赎罪”。陈经济又去杨大郎家讨要货物,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书中第九十三回写陈经济道:“不消几时,把大房卖了,找了七十两银子,典了一所小房,在僻巷内居住。落后两个丫头,卖了一个重喜儿,只留着元宵儿和他同铺歇。又过了不上半月,把小房倒腾了,却去赁房居住。陈安也走了,家中没营运;元宵儿也死了,止是单身独自。家火卓椅都变卖了,只落得一贫如洗。未几房钱不给,钻入冷铺内存身。”富家公子的陈经济彻底沦为叫花子。
西门庆不论玩女人、玩男人、救济他人、巴结权势,都是以强者的面目示人,唯我独尊。即使给蔡京送礼,也是有所求,要求当蔡京的干儿子,挣得脸面与权势。花了上千两银子招待巡盐御史蔡蕴和山东御史宋乔年,也是付出必定要有所回报,不做亏本的买卖,恳请蔡蕴提前发放三万盐引,让西门庆赚了上万的银子。
而一向被圈养的陈经济依附性太强,依附父母,依附西门庆,沦为叫花子后,白日间街头乞食,夜晚睡在冷铺中,“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勤儿,生的清俊,叫他在热坑上睡,与他烧饼儿吃”,也就是被花子们当做女人来过夜。
后来陈经济遇到父亲的好友王廷用,被王廷用推荐到临清马头晏公庙做道士,被大师兄金宗明当做泄欲的工具。陈经济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对金宗明说出三件事,“第一件,你既要我,不许你再和那两个徒弟睡。第二件,大小房门上钥匙,我要执掌。第三件,随我往那里去,你休嗔我。你都依了我,我方依你此事。”金宗明表示:“这个不打紧,我都依你。”当夜两个颠来倒去,整狂了半夜,陈经济也拿出看家本事,把金宗明哄得欢喜无尽。
依附于大师兄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得更好一些,实则是陈经济自甘堕落的本性使然,没有了身家,陈经济就依靠自己仅有的资源依附于他人,与潘金莲确实是臭味相投。没有精神上的支撑,危机来临时,陈经济只能算是一滩烂泥。
四
西门庆与陈敬济相同的结局不同的人生,两人都是死于女人之手。西门庆死于与潘金莲、王六儿过度的淫欲,陈经济因为与庞春梅偷情之时,被张胜砍杀,身首两处。不同的是,西门庆一生强硬、霸道,生性敏感、善于谋划,陈经济则是因为情,而且是滥情而毁灭。
西门庆到死的时候是响当当的山东省清河县的正提刑,官至五品。有绒线铺、紬绒铺、段子铺、当铺、生药铺及房产,不下十万余两。陈经济死的时候房屋一间地无一垄,寄居在守备府。
西门庆对生意的经营都是亲力亲为,不论是找伙计还是开铺子总是等待最佳时机,就是天大的事,也不能耽误家里的买卖。西门庆的长子官哥八月二十三日死,九月四日,西门庆的段子铺开张,头一天就赚了五百余两银子。西门庆最宠爱的小妾李瓶儿九月十七日死,十月二十四日,还没有从悲痛中恢复过来的西门庆就吩咐韩道国等人到松江、湖州等地贩布进货。
陈经济通过庞春梅的帮助打赢了官司,夺取了杨大郎的大酒店,春梅又拿出五百两银子,把酒店装潢一新,交与他人经营,陈经济只管三五日到酒店算账,摇身一变成为甩手主管,每次到酒店不是喝酒就取乐。
陈经济这一生重情,却是滥情,对潘金莲情深意切,对自己的发妻西门大姐却是薄恩寡义。想在商场挣得一份家私,却遇人不淑,被坑骗了家业。得到潘春梅的救助,人生出现转折,却不知悔改,与做了暗娼的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打得火热,身陷是非之中。
书中第九十九回,因为王六儿被守备府主管张胜的小舅子毒打,陈经济便趁着与春梅云雨之时状告张胜:“叵耐张胜那厮,好生欺压于我!说我当初亏他寻得来,几次在下人前败坏我。昨日见我在河下开酒店来,一径使小舅子坐地虎刘二,专一倚逞他在姐夫麾下,在那里开巢窝,放私债,把去雪娥,隐占在外奸宿。只瞒了姐姐一人眼目,昨日教他小舅子刘二,打我酒店来,把酒客都打散了。我几次含忍,不敢告姐姐说。趁姐夫来家,若不早说知,往后我定然不敢往河下做买卖去了!”却不知张胜窗外听了个不亦乐乎,将陈经济杀死在暖烘烘的被窝里。
《金瓶梅》是一部世情小说,向人们描绘了人间万象,对于陈经济来说,喜剧太少,悲情浓郁,是一出悲剧:少年时生活太优渥,没有经历风雨;长大后一直被圈养,依附性太强;遇到事情,不明是非,感情用事;一生没有追求与目标,贪图眼前的快乐。像陈经济这样的男人,对于今天仍有现实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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